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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0407

作者:澳门赌场    发布时间:2020-06-19 14:04    

  离我居住的银丰公馆不远,有个明珠广场。广场虽然够“广敞”,但有时也会稍显拥挤。许多地盘白天多被四处停放的车辆占领,晚上又被各路诸侯割据——滑板、滑冰教练场,小孩子玩的碰碰车,广场舞大妈的“舞池”,还有前来跳绳、踢毽子、打羽毛球的等等,热闹非凡。

  广场东侧一隅,有个相对固定的“舞池”。“舞池”旁边,每天傍晚会停放一辆带货箱的电动三轮车。三轮车前面,玻璃、陶瓷、塑料、不锈钢……各种材质的茶具摆放一地,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光。卖茶具的是个女人,四十多岁年纪,身材高挑,圆脸长发,面皮微黑(风吹日晒所致),戴一副黑框眼镜,清秀耐看,淑女气质。她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,笑眯眯欣赏着路人的步履和表情,耳畔飘荡着近旁动听的舞曲。舞曲时断时续,嘈杂的人流和机动车鸣笛把优美的旋律搅和得支离破碎。

  多数晚上,是她一个人看摊儿。天气和暖的时候,她的身边会出现一个男人,背靠三轮车悄没声地坐着。这是她的丈夫,身体看上去比较壮硕,可是右手老端着,半边身子明显僵硬;他一般不说话,说话时口齿不太利索,像是中风后遗症。

  这对夫妻,成为广场路灯下的一道风景。不时有人驻足,看茶具,问价钱。女人笑容可掬地欠身,逐一回答顾客的问题,介绍商品的功用性能,跟对方柔声论价。这些器具大都物美价廉,女人的嘴巴也很甜,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叫个不住,生意多半能顺利成交。我的几个熟人,有的已是商界名流,也隔三差五光顾这个小摊,或买几件小茶具,或在路灯下的几只马扎上坐下来,喜笑颜开地闲聊片刻。他们家中并不缺少这类器具,大家能做的,就是多少尽一点儿心意,给小摊主人送来一丝一缕的温暖,又不会让他们有失一星半点的尊严。

  受朋友的影响,我亦经常到他们的货摊前站站,有时买一把袖珍茶壶,有时买一件茶宠,有时买两只玻璃水杯。更多的时候是随便看看,琳琅满目的物件让人心生愉悦。来往多了,彼此就熟稔了,对他们有了大致了解。男人姓安,原是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,三十六岁那年突发脑出血,在家躺了两年多,后来带病坚持返校上班,学校给安排了轻来轻去的工作,当个体育器具管理员。十几年过去,安老师也没完全康复。女人叫金凤,一个好听好记的名字,是供销社下岗职工,多年来靠摆摊为生,整天风里来雨里去,不容易。

  两口子性格不同,男人少语(可能与疾病有关),女人健谈。金凤说:“别看安老师走道呀、说话呀都不利索,上班可积极咧!每天一大早就紧着起床,吃完饭就赶快去上班。打发他走了,俺就去赶早市。”我同情道:“你们够辛苦啊!”金凤说:“这么多年了,也没觉着多么辛苦。每天晚上回到家,安老师最喜欢干的事儿,是帮俺数钱。他脑子不中用了,把钱摊在床上,左一遍右一遍,三番五次数不清。俺数落他两句,他还喜得了不得。嘻嘻,怪有意思吧?”正说着,三轮车驾驶室里传来汪汪叫声。凑近一看,驾驶座上有两只毛茸茸的小狗,一边东张西望,一边四爪乱挠。可能在暗影里呆得寂寞,正呼唤主人呢。金凤说:“一只比熊,一只泰迪,都是安老师喜欢的宠物。俺儿子今年去市里上班了,安老师就把小狗当儿子养了。”我说:“哦,你们的儿子这么大了?”“是哩。老安犯病那年,儿子才上小学二年级哩,不知不觉就长成大小伙子了。时间过得真快啊!”金凤说着,脸上露出知足的笑容,安老师背靠三轮车坐着,也悄没声咧嘴笑了。

  这夫妻俩,都是谦逊和善的人啊!身段放得极低,恪守儒商之道,把养家糊口的小本生意做得生意盎然。逢人不笑不开口,说话和和气气,不会高门大嗓,给人以温文尔雅之感。两人相濡以沫,生活有滋有味,怡然自得,苦日子并没有把脊梁压塌。与他们坐在一起,即便身处寒冬,却也如沐春风。就像这些摆在路灯下的茶具,泛着微光,传递着温情。

  陈莹先生是我喜欢的一位本地作家,虽然给他发的稿子并不多。他耐得住寂寞,一篇又一篇认真地写,在他自己的星空下与他自己的那片土地上,从满头青丝到脑门渐光。

  这篇散文写的是小人物的光辉,或说是平凡世界的光亮,文中也提到了一群善良的人,“他们家中并不缺少这类器具,大家能做的,就是多少尽一点儿心意,给小摊主人送来一丝一缕的温暖,又不会让他们有失一星半点的尊严。”写小人物是中外文学史上的优良传统,此不赘述。我们现在也常提“主旋律”,其实此文写的也是主旋律,是一种更具恒久力量与文学况味的“主旋律”。从某一种程度来讲,这类题材比那些写大人物、宏大叙事的文章更有滋味,更有咂摸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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